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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悦读纪】周怡恒:与世人一起——关于《悉达多》
来源:长郡中学    作者:澄池文学社    发布时间:2017-11-27    点击率:4639

与世人一起——关于《悉达多》

周怡恒  1519班

(一)

长沙的夏天,雨下不停。

在动笔写这篇心得之前,我正在与一位友人聊天。与这么多年一直试图用头脑来解决困惑的我来比,他活得很欲望,真实得就像生活本身。而我从很小的时候,仿佛就有一种天赋,无论上一秒面对热闹的场景如何投入与纵情,下一秒就能从人群的意识中抽离出来,有时甚至是下意识的。我知道这位友人也可以做到。游离于世让我们感到痛苦,也让我们沾沾自喜,这让我们觉得,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此时在这座被暴雨冲击得有些失措的城市上空,有一些肉眼不可见的信号跨越无数世俗的生活将两端的我与他连接起来。在真正熟稔之前,我就在心里把他当做了真正的友人。我们在自己的路上,遇到了对方,能看懂对方的路。尽管从来没有同路人可言,每个人都只能走自己的路,但我们之间情谊的实质,就是这种“我知道你也在路上”的缘分。

我走在我的路上,隐约能看到悉达多的痕迹。

我常常想,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路上,只是自知不自知的区别罢了。那么“自知”重要吗?开悟之初的悉达多分明也不自知,是否智慧就是混沌一体?

一切圆成后的悉达多没有给出答案,愚钝如我自然也只能缄口不言。

(二)

“所有的人都热爱着悉达多,而他也使所有人喜悦和快乐。”

他将成为一位伟大的智者、一位祭司、一位婆罗门中的王子。

但是悉达多却无法令自己喜悦快乐。他感到若有所失,他开始怀疑,他的心灵没有满足,他的灵魂没有安宁,他被没有头绪的问题缠绕,他要去找到自我之内的源泉,“这就是他的渴求,他的悲哀。”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他走过的世俗的事务就像一颗沉向海底的石子,他无需行动,他也无需激动,他只是被牵引并且任凭自己的沉落。他只是为自己的目标所牵引,他不允许任何扰乱自己目标的东西进入他的灵魂。”

他选择成为一名苦修的沙门。“他们是流浪的苦修者,瘦弱疲惫,对尘俗充满敌意。”

他又选择背弃沙门。他学会了摒弃自我的法门,却不断回归自我,感受生命循环的繁重折磨。“这一切,我原可以更快捷更容易地学到,在烟花柳巷的每一个酒肆里,在脚夫赌徒之间。”

他跪谒在乔达摩身前,聆听最神圣的世尊佛陀的教义。他无法接受。

他重新看到世界。

他进入人世间。他学习游戏,学习经商,学习情爱的法门。然而世俗不间断地腐蚀着他。他成为令人生畏的赌徒,他在财富与女人的身体间辗转。有一天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已尽数失去。

他寻死又复生,他被一条河流所拯救。他与懂得倾诉的艺术的船夫一同,在河水的音声中听见生命的音声。

在归于宁静之后,他却爱上了自己的儿子。爱让他终于成为一名愚蠢的世人。“他的爱像一道伤口。”“伤口久久灼痛。”

悉达多最终在对老人和亲爱的朋友乔文达的讲述中,以安详的面容显现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万相。他的笑容温和而安详,与世尊的笑容一般无二。

那安详的微笑令乔文达忆起自己一生中曾深爱的一切,令他忆起生命中所有珍贵与神圣的一切。

(三)

“悉达多只有一个唯一的目标——使‘自我’化为空无;在空寂的心灵中寻得安宁。”

在我看来,悉达多在开始,从神坛上下来,他一步步把自己置于命运的必然。他学会了摒弃自我的法门,却在无尽的循环中饱受折磨,当他认清了自己“从未发现真正的自我”后,他从乔达摩手里接过了自我。越想求而求不得,在世间的游戏只让他觉得“真实的生活都与他无缘,并从他的身旁疾驰而过” 。直到这里,他的人生轨迹是线性地蜿蜒前行,可在逼近那个狭窄的以“爱”为名的关口后,就如湍急的河流倏然入海,消逝于一片圆融中。这是我未曾设想过的结束,那一刻我几欲落泪。

当他最后坐在河岸边,看到每个人都执着于自己的目标,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目标所困扰,每个人都在经受痛苦。他听到所有的音声,所有的目标,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善与恶,悲伤与欢乐,所有这一切构成了统一的世界,所有这一切共同交融成万物奔流不息的进程,所有这一切共同谱成了生命永恒的旋律。“他的创伤开始开花。他的痛苦开始消散,他的自我已融入了万物的圆满统一中。”

这是我还不能承受的宏大。像是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某种超越我现实生活的东西被灌进来。

这个世界并非不圆满,它的每一刻皆为圆满。“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能用言语表达的,终究会沦于片面。譬如小孩与老人,正确与错误,轮回与涅槃,痛苦与救赎。可我现在听着窗外的雨,我知道它终有结束的一刻,于是此刻的存在就是潜在的灭亡。没有永恒,那么所有婴儿都已打上死亡的标记,而所有垂死者必将获得永恒的生命。当我去接受这一切,脑子里许多思绪串在了一起,一并理顺了。我想起三岛由纪夫在《天人五衰》里谈到的“即使在最欢喜之时也不断感受的不如意的实质” ,想起了“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想起了《少年时代》最后说的“The moment seizes us” 。时间只是形态变化的纽带,过去、现在、未来,真实与它的反面同时存在,而我以归属于它们而心存欢喜。

我是否应该庆幸自己是个庸人?

之前的悉达多在人世间穿行,与市井生活隔着一层薄纱,他努力接近却触而不得。当他放弃了自我的追寻,意外地又被爱戳中肋骨。而爱,爱让他陷入真正的堕落。最初他所不屑的一切,所有“都是欺骗,散发着谎言的恶臭”的一切,被他尽数拾起。他进入欲望的源泉,痛苦的生发点,在那里他开始理解,他不再与幻象斗争,他说:“我认为唯一重要的就是去爱这个世界,而不是鄙视他。”

他是从遥远的地方归于尘土的普通人,而我,一开始都只是若即若离而从未离开。如我这般天真的人们能够爱,天真的人们愚昧且无知,若爱就是愚性的一种,若愚性即人们所追求。我固执地认为本能的爱与选择的爱是不同质的存在。本能的爱有原因,选择的爱则是必然。这个世界本是圆融统一,而我正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爱着所有世人,爱路上的每一颗石子与山间的花叶,像爱我的四肢与皮肤。

有一种心理学临床治疗方法,叫做“正念”。它给出了一个等式:痛苦=知觉+抵抗。愚浅的我认为,这个等式可以改为,痛苦=知觉=抵抗。尽可能客观地感受自己能降低生理上的痛觉,而这不也是一种割离吗?将个人与这个世界割离,其实是没有必要的。把格局放大一些,我觉得我在浮生的河流上潺潺流淌,降临在我身旁的一切,都将成为我。或许我没有必要急于为自己是个庸人而下任何评判。

因为我早已见过真理。

看完黑塞笔下的最后一个字,我疯狂地将书页往前翻,从悉达多见到乔达摩起,或是更早,在他还是一个婆罗门时,他就已经面对着他要寻找的东西。他自幼习得的“唵”字真言,乔达摩传授给他的奥义,他一路所见过的欲念与挣扎、高尚与优美,都与他最后顿悟的东西达到了极高的一致,它们都成为了他的智慧的一部分。

我去年曾有过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将自己跟外界隔绝,沉溺在意识的苦海中,一心只想找到那个所谓“答案”,换来的只是更大的痛苦,一度甚至需要借助药物才能进入睡眠。真理从来不悬浮在空中,真理长在坚实的地上。我仍在寻求真理,却不急于寻求真理,我觉得,真理也在寻求我。就像我与那位友人一样,我们相逢在彼此的路上,我们并不是彼此的目的。

我的使命,大概是去爱那些我遇到的,像悉达多的人们。我会深深地爱他们,懂得他们,并不从他们那里获得同样的东西。我对他们和他们对我的爱,有一天会成为我们领悟的智慧的一部分。而我,也将得到我的珍贵与神圣。等我走完了这条黑夜里的路,可能我也能成为一个世人。

这世上没有悉达多,也没有乔达摩,我们都与世人在一起。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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